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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章] 巴金《寒夜》

二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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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:她丢开他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;母亲也好象死在什么地方了。他从梦中哭醒,他的眼睛还是湿的。他的心跳得厉害,他倾听着这敲鼓似的声音。他张开嘴,睁大眼睛,想在黑暗中看出什么来。但是屋子很黑,就好象有一张黑幕盖在他的头上和全身一样。他觉得气紧,呼吸似乎不十分畅快,胸部还在隐隐地痛。他疲乏地闭上眼睛,但是他立刻又睁开,因为那个可怕的梦景在他的眼前重现了。
  “我究竟在什么地方?”他疑惑地想,“是死还是活?”四周没有人声,然而并不是完全静寂的,因为屋子里充满了细小的声音。“我一个人,”他寂寞地说了出来。忽然一阵心酸,他又落下了眼泪。
  “真是走的走、死的死了吗?”他痛苦地问自己。没有回答。他翻了一个身,又一个身。“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?”他想道。“我在做梦吗?”他的手摸着自己颊上的泪痕。他的喉咙发痒,他咳起嗽来。
  他突然揭开被,跳下床。他扭开了电灯。屋子亮起来,灯光白得象雪似的,使他的眼睛差一点睁不开。他披着衣服站在方桌前。他第一眼便看他那个睡在床上的妻。谢谢天。妻睡得很好,棉被头盖着她下半个脸,黑黑的长睫毛使她睡着的时候也象睁开眼睛一样。她的额上没有一条皱纹,她还是象十年前那样地年轻。他看看自己,丝棉泡的绸面已经褪了色,蓝布罩衫也在泛白了。他全身骨头一齐发痠、发痛,痰似的东西直往喉管上冒。他同她不象是一个时代的人。他变了!这并不是一个新发见。但是这一次却象有一个拳头在他的胸膛上猛击一下。他的身子晃了晃,他连忙扶着方桌站定了。
  他在方桌前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,他不自觉地把头一缩。屋子里依然很亮。老鼠又在啃地板。外面街上有一个人的脚步声,那个人走得慢,而且用一种衰老而凄凉的声音叫着:“炒米糖开水!”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。
  他把眼光掉向母亲的房门。门关着,里面传出来一个人的鼾声,是小宣的,并不太高,不过他听得出。他们睡得很好。他侧耳再听,那还是小宣的鼾声。“这孩子也可怜,偏偏生在我们家里,”他想。“妈也是,老来受苦,”他又叹一口气。“不过幸好他们都很平安,”这一个念头倒给了他一点安慰。
  接着他咳了两声嗽,他觉得痰贴在喉管上,他必须咳出它来。他不敢大声咳,他害怕惊醒妻和母亲。他慢慢地咻着。他的胸部接连地痛。他摸出手帕拖住嘴。他走到书桌前,跌坐在藤椅上。
  他咻了好几声,居然把痰咳出来了;他要吐它在地上,可是痰贴在他的舌尖、唇边,不肯下地。“我连这点点力气也没有了,”他痛苦地、灰心地想道。
  他吐出痪后,觉得喉咙干,想喝两口茶。他便站起来。他无意间把书桌上一件黑黑的东西撞落在地上。他即刻弯下身去拾那件东西。那是树生的手提包。他拾起来,手提包打开了,落下几张纸和一支唇膏。他再俯下身去抬它们。他看见了那张调职通知书。
  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,又坐回到藤椅上,他仔细地读着。虽然那上面不过寥寥几行字,他却反复不厌地念了几遍。他好象落在冷窖里一样,他全身都冷了。
  “她瞒着我,”他低声自语道。接着他又想:她为什么要瞒我呢?我不会妨碍她的。他感到一种被人出卖了以后的痛苦和愤慨。他想不通,他默默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。胸部还是隐约地在痛。他用左手轻轻擦揉着胸膛。“病菌在吃我的肺,好,就让它们吃个痛快罢,”他想。
  “她真的要走吗?”他问自己。他又埋下头看手里那张调职书。他用不着再问了。那张纸明明告诉他,她会走的。
  “走了也好,她应该为自己找一个新天地。我让她住在这里只有把她白白糟蹋,”他安慰自己地想。他又把头掉过去看她。她已经向里翻过了身,他只看见她一头黑发。“她睡得很好,”他低声说。他把头放在靠背上,闭着眼睛,休息了一会儿。通知书仍然捏在他的手里。
  他忽然又惊醒似地睁开眼睛。屋子里多么亮!多么静!多么冷!他又掉过头去看她。她还睡在床上,但是又翻过了身来,面向着他,并且把右膀伸到被外来了。这是一只白而多肉的膀子。“她会受凉的,”他想着,就站起来,走到床前,把她的膀子放回到被里去。他轻轻地拿着她的手,慢慢地动着,但是仍然把她惊醒了。
  她起先哼了一声,慢慢地睁开眼睛。“你还不睡?”她问道。但是接着她又吃惊地说:“怎么,你下床来了!”
  “我看见你一只膀子露在外面,怕你着凉,”他低声解释道,通知书还捏在手里。
  她感激地对他一笑,然后慢慢地把眼光移到别处去。她忽然看见了那张通知书。
  “怎么在你手里?”她惊问道,就坐起来,把睡衣的领口拉紧一点。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  “我看见了,”他埋下头答道,他的脸立刻发红。他连忙加上一句解释:“你的手提包从桌上掉下来打开了。”
  “我今天才拿到它。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,”她抱歉似地说,她记起来是自己大意把手提包忘记在书桌上的。她打了一个冷噤,连忙用棉被裹住自己的身子。
  “你去罢,我没有问题,”他低声说。
  “我知道,”她点点头。她看见他望着自己好象有多少话要说,却又说不出来,她心里也难过。“我本来不想去,不过我不去我们这一家人怎么生活——”
  “我知道,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打断了她的话。
  “陈主任帮我订飞机票,说是下星期三走,”她又说。
  “是,”他机械地答道。
  “横顺我也没有多少行李。西北皮货便宜,我可以在那边做衣服,”她接下去说。
  “是,那边皮货便宜,”他没精打采地应道。
  “我可以在行里领路费,还可以借支一笔钱,我先留五万在家里。”
  “好的,”他短短地回答。他的心象被木棒捣着似地痛得厉害。
  “你好好养病。我到那边升了一级,可以多拿薪水,也可以多寄点钱回家。你只管安心养病罢。”她愈说愈有精神,脸上又浮起了微笑。
  他实在支持不下去,便说:“我睡了。”他勉强走到书桌那边,把通知书放回她的手提包里,然后回到床前,他颓然倒下去,用棉被蒙着头,低声哭起来。
  她刚刚闭上了眼睛,忽然听见他的哭声。她的兴奋和愉快一下子都飞散了。她觉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许多根针,全刺在她的心上。她唤一声:“宣!”他不答应。她再唤一声。他仍然不答应,可是哭声却稍微高了些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。她掀开自己的棉被,也拉开他的棉被,把半个身子扑到他的身上,伸出两只膀子搂着他,不管他怎样躲开,她还是把他的脸扳过来。她流着眼泪,呜咽地喃喃说:“我也并不想去。要不是你妈,要不是大家的生活……我心里也很苦啊!……我一个女人,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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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命由我不由天!  人生一场虚空大梦,韶华白首,不过转瞬,惟有天道恒在,往复循环,不曾改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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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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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这一晚起,他又多了做梦的资料。梦折磨着他。每晚他都得不到安宁。一个梦接连着另一个。在梦中他不断地跟她分别,她去兰州或者去别的地方,有时甚至在跟他母亲吵架以后负气出走。醒来,他常常淌一身冷汗。他无可如何地叹一口长气,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很深了。
  晚上妻睡在他的旁边。他为了自己的病,常常避免把脸向着她。他们睡在一处,心却隔得很远。妻白天出门,晚上回家也不太早。她有应酬,同事们接连地替她饯行。她每晚回家,总看见母亲在房里陪伴他,但是等她跨进了门,母亲就回到小屋去了。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或者方桌前凳子上絮絮地讲她这一天的见闻。现在她比平曰讲话多,他却较从前沉静寡言。他常常呆呆地望着她,心里在想分别以后还能不能有重见的机会。
  不做梦时他喜欢数着他们以后相聚的曰子和时刻。曰子和时刻逐渐减少,而他的挣扎也愈加痛苦。让她去,或者留住她?让她幸福,或者拉住她同下深渊?
  “你走后还会想起我么?”他常常想问她这句话,可是他始终不敢说出来。
  五万元交来了:两万元现款和一张银行存单。妻告诉他存“比期”,每半个月,办一次手续,利息有七分光景。到底妻比他知道得多!妻的行装也准备好了。忽然她又带回家一个好消息:飞机票可能要延迟两个星期。她也因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。她还对他说,她要陪他好好地过一个新年。对他说来,当然再没有痹烩个更能够安慰他的了。他无法留住她,却只好希望多和她见面,多看见她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丽的面颜。
  但是这样的见面有时也会给他带来痛苦。连他也看得出来她的心一天一天地移向更远的地方。跟他分离,在她似乎并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。她常常笑着对他说:“过三四个月我就要回来看你。陈主任认识航空公司的人,容易买到飞机票,来往也很方便。”他唯唯应着,心里却想:“等你回来,不晓得我还在不在这儿。”他觉得要哭一场才痛快。可是疾贴在他的喉管里,他用力咳嗽的时候,左胸也痛,他只好轻轻地咻着。这咻声她也听惯了,但是仍然能够得到她的怜惜的注视,或者关心的询问。
  他已经坐起来,并且在房里自由地走动了。除了脸色、咳嗽和一些动作外,别人不会知道他在害病。中药还在吃,不过吃得不勤。母亲现在也提起去医院检查、照X光一类的话。然而他总是支吾过去。他愿意吃中药,因为花钱少,而且不管功效如何,继续不断地吃着药,总可以给自己一点安慰和希望。
  有时他也看书,因为他寂寞,而且冬天的夜太长,他睡尽了夜,不能再在白天闭眼。他也喜欢看书,走动,说话,这使他觉得自己的病势不重,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。但是母亲不让他多讲话,多看书,多走动;母亲却时时提醒他:他在生病,他不能象常人那样地生活。
  可是他怎么能不象常人那样地生活呢?白天躺在床上不做任何事情,这只有使他多思索,多焦虑,这只有使他心烦。他计算着,几乎每天都在计算,他花去若干钱,还剩余若干。钱本来只有那么一点点,物价又在不断地涨,他的遣散费和他妻子留下的安家费,再加上每月那一点利息,凑在一起又能够用多久呢?他仿佛看着钱一天一天不停地流出去,他来着手无法拦住它。他没有丝毫的收入,只有无穷无尽的花费……那太可怕了,他一想起,就发呆。
  有一次母亲为他买了一只鸡回来,高兴地煮好鸡汤用菜碗盛着端给他吃。那是午饭后不久的事。这两天他的胃口更不好。
  “你要是喜欢吃,我可以常常煮给你吃,”母亲带点鼓舞的口气说。
  “妈,这太花费了,我们哪里吃得起啊!”他却带着愁容回答,不过他还是把碗接了过来。
  “我买得很便宜,不过千多块钱,吃了补补身体也好,”母亲被他浇了凉水,但是她仍旧温和地答道。
  “不过我们没有多的钱啊,”他固执般地说;“我身体不好,偏偏又失了业。坐吃山空,怎么得了!”
  “不要紧,你不必担心。横顺目前还有办法,先把你身体弄好再说,”母亲带笑地劝道,她笑得有点勉强。
  “东西天天贵,钱天天减少,树生还没有走,我们恐怕就要动用到她那笔钱了,”他皱着眉头说。鸡汤还在他的手里冒热气。
  母亲立刻收起了笑容。她掉开头,想找个地方停留她的眼光,但是没有找到。她又回过脸来,痛苦而且烦躁地说了一句:“你快些吃罢。”
  他捧着碗喝汤,不用汤匙,不用筷子,还带了一点慌张不安的样子。母亲在旁边低声叹了一口气。她仿佛看见那个女人的得意的笑容。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。她埋下头。但是他的喝汤的响声引起了她的注意。“很好,很好,”他接连称赞道,他的愁容消失了。他用贪婪的眼光注视着汤碗。他用手拿起一只鸡腿在嘴边啃着。
  “妈,你也吃一点罢,”他忽然抬起头看看母亲,带笑地说。
  “我不饿,”母亲轻轻地答道。她用爱怜的眼光看他。她心里难受。
  “我不是病,我就是营养不良啊,我身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,”他解释般地说。
  “是啊,你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,”母亲机械地答道。
  他又专心去吃碗里的鸡肉,他仿佛从来没有吃过好饮食似的。他忽然自言自语:“要是平曰吃得好一点,我也不会得这种病。”他一面吃,一面说话。母亲仍然站在旁边看他,她一会儿露出笑容,一会儿又伸手去揩眼睛。
  “他的身体大概渐渐好起来了。他能吃,这是好现象,”她想道。
  “妈,你也吃一点。味道很好,很好。人是需要营养的,”他吃完鸡肉,用油手拿着碗,带着满足的微笑对母亲说。
  “好,我会吃,”母亲不愿意他多讲话,就含糊地答应了,其实她心想:“就只有这么一只瘦鸡,给你一个人吃还嫌少啊。”她接过空碗,拿了它到外面去。她回来的时候,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。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想给他盖上点什么东西,可是刚走到他面前,他忽然睁开眼唤道:“树生!”他抓住母亲的手。
  “什么事?”母亲惊问道。
  他把眼睛掉向四周看了一下。随后他带了点疑惑地问:“树生还没有回来?”
  “没有。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,”她带着失望的口气回答。他不应该时常想着树生。树生对他哪点好?她(树生)简直是在折磨他,欺骗他!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露出了苦笑。“我又在做梦了,”他感到寂寞地说。
  “你还是到床上去睡罢,”母亲说。
  “我睡得太多了,一身骨头都睡痛了。我不想再睡,”他说,慢慢地站起来。
  “树生也真是太忙了。她要走了,也不能回家跟我们团聚两天,”他扶著书桌,自语道。他转过身推开藤椅,慢步走到右面窗前,打开掩着的窗户。
  “你当心,不要吹风啊,”母亲关心地说;她起先听见他又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,便忍住心里的不痛快,不讲话,但是现在她不能沉默了,她不是在跟他赌气啊。
  “太气闷了,我想闻一点新鲜空气,”他说。可是他嗅到的冷气中夹杂了一股一股的煤臭。同时什么东西在刮着他的脸,他感到痛和不舒服。
  天永远带着愁容。空气永远是那样地沉闷。马路是一片黯淡的灰色。人们埋着头走过来,缩着颈项走过去。
  “你还是睡一会儿罢,我看你闲着也无聊,”母亲又在劝他。
  他关上窗门,转过身来,对着母亲点了点头说:“好的。”他望着他的床,他想走过去,又害怕走过去。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。“曰子过得真慢,”他自语道。
  后来他终于走到床前,和衣倒在床上,但是他仍旧睁着两只眼睛。
  母亲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养神。她听见他在床上连连地翻身,她知道是什么思想在搅扰他。她有一种类似悲愤的感觉。后来她实在忍耐不住,便掉过头看他,一面安慰他说,“宣,你不要多想那些事。你安心睡罢。”
  “我没有想什么,”他低声回答。
  “你瞒不过我,你还是在想树生的事情,”母亲说。
  “那是我劝她去的,她本来并不一定要去,”他分辩道。“换个环境对她也许好一点。她在这个地方也住厌了。去兰州待遇高一点,算是升了一级。”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母亲加重语气地说。“不过你光是替她着想,你为什么不想到你自己,你为什么只管想到别人?”
  “我自己?”他惊讶地说,“我自己不是很好吗!”他说了“很好”两个字,连他自己也觉得话太不真实了,他便补上一句:“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,她在兰州更可以给我帮忙。”
  “她?你相信她!”母亲冷笑一声,接着轻蔑地说;“她是一只野鸟,你放出去休想收她回来。”
  “妈,你对什么人都好,就是对树生太苛刻。她并不是那样的女人。而且她还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缘故才答应去兰州的,”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说。
  母亲呆呆地望着他,忽然改变了脸色,她忍受似地点着头说:“就依你,我相信你的话。……那么,你放心睡觉罢。你话讲多了太伤神,病会加重的。”
  他不作声了。他埋着头好象在想什么事情。母亲用怜悯的眼光望着他,心里埋怨道:你怎么这样执迷不悟啊!可是她仍然用慈爱的声音对他说:“宣,你还是睡下罢,这样坐着看着凉啊。”
  他抬起头用类似感激的眼光看了母亲一眼。停了一会儿,他忽然下床来。“妈,我要出去一趟,”他匆匆地说,一面弯着身子系皮鞋带。
  “你出去?你出去做什么?”母亲惊问道。
  “我有点事,”他答道。
  “你还有什么事?公司已经辞掉你了。外面冷得很,你身体又不好,”母亲着急地说。
  他站起来,脸上现出兴奋的红色。“妈,不要紧,让我去一趟,”他固执地说,便走去取下挂在墙上洋钉上面的蓝布罩袍来穿在身上。
  “等我来,”母亲不放心地急急说,她过去帮忙他把罩饱穿上了。“你不要走,走不得啊!”她一面说,一面却取下那条黑白条纹的旧围巾,替他缠在颈项上。“你不要走。有事情,你写个字条,我给你送去,”她又说。
  “不要紧,我就会回来,地方很近,”他说着,就朝外走。她望着他,突然觉得自己象是在梦中一样。
  “他这是做什么?我简直不明白!”她孤寂地自语道。她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,然后走到他的床前,弯下身子去整理床铺。
  她铺好床,看看屋子,地板上尘土很多,还有几处半干的痰迹。她皱了皱眉,便到门外廊上去拿了扫帚来把地板打扫干净了。桌上已经垫了一层土。这个房间一面临马路,每逢大卡车经过,就会扬起大股的灰尘送进屋来。这一刻她似乎特别忍受不了肮脏。她又用抹布把方桌和书桌连凳子也都抹干净了。
  做完这个,她便坐在藤椅上休息。她觉得腰痛,她用手在腰间擦揉了一会儿。“要是有人来给我捶背多好啊,”她忽然想道,但是她马上就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了,她责备自己:“你已经做了老妈子,还敢妄想吗!”她绝望地叹一口气。她把头放在靠背上。她的眼前现出了一个人影,先是模糊,后来面前颜十分清楚了。“我又想起了他,”她哂笑自己。但是接着她低声说了出来:“我是不在乎,我知道我命不好。不过你为什么不保佑宣?你不能让宣就过这种曰子啊!”她一阵伤心,掉下了几滴眼泪。
  不久他推开门进来,看见母亲坐在藤椅上揩眼睛。
  “妈,你什么事?怎么在哭?”他惊问道。
  “我扫地,灰尘进了我的眼睛,刚刚弄出来,”她对他撒了谎。
  “妈,你把我的床也理好了,”他感动地说,便走到母亲的身边。
  “我没有事,闲着也闷得很,”她答道。接着她又问:“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来?”
  他喘了两口气,又咳了两三声嗽,然后掉开脸说:“我去看了钟老来。”
  “你找他什么事?你到公司去过吗?”她惊讶地问道,便站了起来。
  “我托他给我找事,”他低声说。
  “找事?你病还没有全好,何必这样着急!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紧啊,”母亲不以为然地说。
  “我们中国人身体大半是这样,说有病,拖起来拖几十年也没有问题。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,钟老也说我比前些天好多了。他答应替我找事。”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病容和倦容,说起话来似乎很吃力。他走到床前,在床沿上坐下。
  “唉,你何必这样急啊!”母亲说。“我们一时还不会饿饭。”
  “可是我不能够整天睡着看你—个人做事情。我是个男人,总不能袖手吃闲饭啊,”他痛苦地分辩道。
  “你是我的儿子,我就只有你一个,你还不肯保养身体,我将来靠哪个啊?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。
  他把左手放到嘴边,他的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。他不知道痛,因为他的左胸痛得厉害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手,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齿印。他看他母亲。她默默地坐在那里。他用怜悯的眼光看她,他想:“你的梦、你的希望都落空了。”他认识“将来”,“将来”象一张凶恶的鬼脸,有着两排可怕的白牙。
  两个人不再说话,不再动。这静寂是可怕的,折磨人的。屋子里没有丝毫生命的气象。街中的人声、车声都不能打破这静寂。但是母亲和儿子各人沉在自己的思想中,并没有走着同一条路,却在一个地方碰了头而且互相了解了:那是一个大字:死。
  儿子走到母亲的背后。“妈,你不要难过,”他温和地说:“你还可以靠小宣,他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。”
  母亲知道他的意思,她心里更加难过。“小宣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,这孩子太象你了,”她叹息似地说。她不愿意把她的痛苦露给他看,可是这句话使他更深更透地看见了她的寂寞的一生。她说得不错。小宣太象他,也就是说,小宣跟他一样地没有出息。那么她究竟有什么依靠呢?他自己有时也在小宣的身上寄托着希望,现在他明白希望是很渺茫的了。
  “他年纪还小,慢慢会好起来。说起来我真对不起他,我始终没有好好地教养过他,”他说,他还想安慰母亲。
  “其实也怪不得你,你一辈子就没有休息过,你自己什么苦都吃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又动了感情,再也说不下去,她忽然站起来,逃避似地走到门外去了。
  他默默地走到右面窗前,打开一面窗。天象一张惨白脸对着他。灰黑的云象皱紧的眉。他立刻打了一个冷噤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挨着他的脸颊。“下雨罗,”他没精打采地自语道。
  背后起了脚步声,妻走进房来了。不等他掉转身子,她激动地说:“宣,我明天走。”
  “明天?怎么这样快?不是说下礼拜吗?”他大吃一惊,问道。
  “明天有一架加班机,票子已经送来,我不能陪你过新年了。真糟,晚上还有人请吃饭,”她说到这里不觉皱起了眉尖,声调也改变了。
  “那么明天真走了?”他失望地再问。
  “明早晨六点钟以前赶到飞机场。天不亮就得起来,”她说。
  “那么今晚上先雇好车子,不然怕来不及,”他说。
  “不要紧,陈主任会借部汽车来接我。我现在还要整理行李,我箱子也没有理好,”她忙忙慌慌地说。她弯下身去拿放在床底下的箱子。
  “我来给你帮忙,”他说着,也走到床前去。
  她已经把箱子拖出来了,就蹲着打开盖子,开始清理箱内的衣服。她时而站起,去拿一两件东西来放在箱子里面,她拿来的,有衣服,有化妆品和别的东西。
  “这个要带去吗?”“这个要吗?”他时不时拿一两件她的东西来给她,一面问道。
  “谢谢你。你不要动,我自己来,”她总是这样回答。
  母亲从外面进来,站在门口,冷眼看他们的动作。她不发出丝毫的声息,可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愤。他忽然注意到她,便大声报告:“妈,树生明早晨要飞了。”
  “她飞她的,跟我有什么相干!”母亲冷冷地说。
  树生本来已经站直了,要招呼母亲,并且说几句带好意的话。可是听见母亲的冷言冷语,她又默默地蹲下去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  母亲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小屋去了。树生关上箱盖,立起来,怒气已经消去一半。他望着她,不敢说一句话。但是他的眼光在向她哀求什么。
  “你看,都是她在跟我过不去,她实在恨我,”树生轻轻地对他说。
  “这都是误会,妈慢慢会明白的。你不要怪她,”他小声回答。
  “我不会恨她,我看在你的面上,”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,说。
  “谢谢你,”他陪笑道:“我明早晨送你上飞机,”他用更低的声音说。
  “你不要去!你的身体受不了,”她急急地说。“横顺有陈主任照料我。”
  末一句话刺痛了他的心。“那么我们就在这间屋里分别?”他痛苦地说,眼里含着泪光。
  “不要难过,我现在还不走。我今晚上早点回来,还可以陪你多谈谈,”她的心肠软了,用同情的声调安慰他说。
  他点了点头,想说一句“我等你”,却又说不出来,只是含糊地发出一个声音。
  “你睡下罢,站着太累,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啊。我可以在床上坐一会儿,”她又说。
  他依从了她的劝告躺下了。她给他盖上半幅棉被,然后坐在床沿上。“明天这个时候我不晓得是怎样的情形,”她自语道。“其实我也不一定想走。我心里毫无把握。你们要是把我拉住,我也许就不走了,”这是她对他说的真心话。
  “你放心去好了。你既然决定了,不会错的,”他温和地回答,他忘了自己的痛苦。
  “其实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次去兰州是祸是福,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,你又一直在生病,妈却巴不得我早一天离开你,”她望着他,带了点感伤和烦愁地说。
  “病”字敲着他的头。她们永远不让他忘记他的病!她们永远把他看作一个病人!他叹了一口气,仿佛从一个跟她同等的高度跌下来,他最后一线游丝似的希望也破灭了。
  “是啊,是啊,”他无可奈何地连连说,他带着关切和爱惜的眼光望着她。
  “你气色还是不好,你要多休息,”她换了关心的调子说。“经济问题倒容易解决。你只管放心养病。我会按月寄钱给你。”
  “我知道,”他把眼光掉开说。
  “小宣那里我今天去过信,”她又说。但是没有让她把话说完,汽车的喇叭声突然在楼下正街上响起来了。她略微惊讶地掉过脸来,朝那个方向望了望,又说下去:“我要他礼拜天进城来。”喇叭似乎不耐烦地接连叫着。她站起来,忙忙慌慌地说:“我要走了,他们开车子来接我了。”她整理一下衣服,又拿起手提包,打开它,取出了小镜子和粉盒、唇膏。
  他坐起来。“你不要起来,你睡你的,”她一面说,一面专心地对镜扑粉涂口红。但是他仍旧下床来了。
  “我走罗,晚上我早一点回来,”她说着,掉过脸,含笑地对他点一个头,然后匆匆地走出门去。
  屋子里寒冷的空气中还留着她的脂粉香,可是她带走了清脆的笑声和语声。他孤寂地站在方桌前面,出神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去的地方,那扇白粉脱落了的房门。“你留下罢,你留下罢。”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内心的声音。但是橐橐的轻快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了。
  母亲走出小屋,带着怜悯的眼光看他。“宣。你死了心罢,你们迟早要分开的。你一个穷读书人哪里留得住她!”母亲说,她心里装满了爱和恨,她需要发泄。
  他埋下头看看自己的身上,然后把右手放到眼前。多么瘦!多么黄!倒更象鸡爪了!它在发抖,无力地颤抖着。他把袖子稍稍往上挽。多枯瘦的手腕!哪里还有一点肉!他觉得全身发冷。他呆呆地望着这只可怕的手。他好象是一个罪人,刚听完了死刑的宣告。母亲的话反复地在他的耳边响着:“死了心罢,死了心罢。”的确他的心被判了死刑了。
  他还有什么权利,什么理由要求她留下呢?问题在他,而不是在她。这一次他彻底地明白了。
  母亲扭开电灯,屋子里添了一点亮光。
  他默默地走到书桌前,用告别一般的眼光看了看桌上的东西,然后崩溃似地坐倒在藤椅上。他用两只手蒙着脸。他并没有眼泪。他只是不愿意再看见他周围的一切。他放弃了一切,连自己也在内。
  “宣,你不要难过,女人多得很。等你的病好了,可以另外找一个更好的,”母亲走过去,用慈爱的声音安慰他。
 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。他取下手来,茫然望着母亲。他想哭。为什么她要把他拉回来?让他这个死刑囚再瞥见繁华世界?他已经安分地准备忍受他的命运,为什么还要拿于他无望的梦来诱惑他?他这时并不是在冷静思索,从容判断,他只是在体验那种绞心的痛苦。树生带走了爱,也带走了他的一切;大学时代的好梦,婚后的甜蜜生活,战前的教育事业的计划,……全光了,全完了!
  “你快到床上去躺躺,我看你不大好过罢。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个医生来,西医也好,”母亲仍旧不能了解他,但是他的脸色使她惊恐,她着急起来,声音发颤地说。
  “不,不要请医生。妈,不会久的,”他绝望地说,声音弱,而且不时喘气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  “你说什么?等我来搀你,”母亲吃惊地说,她连忙搀扶着他的右肘。
  “妈,你不要怕,没有什么事,我自己可以走,”他说,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。他摆脱了母亲的扶持,离开藤椅,走到方桌前,一只手压在桌面上,用茫然的眼光朝四周看。昏黄的灯光,简陋的陈设,每件东西都发出冷气。突然间,不发出任何警告,电灯光灭了。眼前先是一下黑,然后从黑中泛出了捉摸不住的灰色光。
  “昨天才停过电,怎么今天又停了?”母亲低声埋怨道。
  他叹了一口气。“横竖做不了事,就让它黑着罢,”他说。
  “点支蜡烛也好,不然显得更凄凉了,”母亲说。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蜡烛点起来。烛光摇曳得厉害。屋子里到处都是黑影。不知从哪里进来的风震摇着烛光,烛芯偏向一边,烛油水似地往下流。一个破茶杯倒立着,做了临时烛台,现在也被大堆烛油焊在桌上了。
  “快拿剪刀来!快拿剪刀来!”他并不想说这样的话,话却自然地从他的口中漏出来,而且他现出着急的样子。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,他已经由训练得到了好些习性。他做着自己并不一定想做的事,说着自己并不一定想说的话。
  母亲拿了剪刀来,把倒垂的烛芯剪去了。烛光稍稍稳定。“你现在吃饭好吗?我去把鸡汤热来,”她说。
  “好嘛,”他勉勉强强地答道。几小时以前的那种兴致和食欲现在完全消失了。他回答“好”,只是为了敷衍母亲。“她为什么还要我吃?我不是已经饱了?”他疑惑地想道。他用茫然的眼光看母亲。母亲正拿了一段还不及大拇指长的蜡烛点燃了预备出去。
  “妈,你拿这段长的去,方便点,”他说。“我不要亮,”他又添一句。他想:有亮没有亮对我都是一样。
  “不要紧,我够了,”母亲说,仍旧拿了较短的一段蜡烛出了房门。
  一段残烛陪伴他留在屋子里。
  “又算过了一天,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好活,”他自语道,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。
  没有人答话。墙壁上颤摇着他自己的影子。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坐下还是站着,应该睡去还是醒着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动作。他仍旧立在方桌前,寒气渐渐地浸透了他的罩衫和棉袍。他的身子微微颤抖。他便离开方桌,走了几步,只为了使身子暖和一点。
  “我才三十四岁,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情,”他不平地、痛苦地想道。“现在全完了,”他惋惜地自叹。大学时代的抱负象电光般地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。花园般的背景,年轻的面孔,自负的言语……全在他的脑子里重现。“那个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今天?”他追悔地说。
  “那个时候我多傻,我一直想着自己办一个理想中学,”他又带着苦笑地想。他的眼前仿佛现出一些青年的脸孔,活泼、勇敢、带着希望……。他们对着他感激地笑。他吃惊地睁大眼睛。蜡烛结了烛花,光逐渐暗淡。房里无限凄凉。“我又在做梦了,”他不去剪烛花,却失望地自语道。他忽然听见了廊上母亲的脚步声。
  “又是吃!我这样不死不活地捱曰子又有什么意思!”他痛苦地想。
  母亲捧了一菜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饭进来,她满意地笑着说:“我给你煮成了鸡汤饭,趁热吃,受用些。”
  “好!我就多吃一点,”他顺从地说。母亲把碗放在方桌上。他走到方桌前一个凳子上坐下。一股热气立刻冲到他的脸上来。母亲俯着头在剪烛花。他看她。这些天她更老了。她居然有那么些条皱纹,颧骨显得更高,两颊也更瘦了。
  “连母亲也受了我的累,”他不能不这样想。他很想哭。他对着碗出神了。
  “快吃罢,看冷了啊,”母亲还在旁边催促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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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命由我不由天!  人生一场虚空大梦,韶华白首,不过转瞬,惟有天道恒在,往复循环,不曾改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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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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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吃过晚饭后就盼望着妻,可是妻回来得相当迟。
  时间过得极慢。他坐在藤椅上或者和衣躺在床上。他那只旧表已经坏了好些天了,他不愿意拿出一笔不小的修理费,就让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。他不断地要求母亲给他报告时刻。……七点……八点……九点……时间似乎故意跟他为难。这等待是够折磨人的。但是他有极大的忍耐力。
  终于十点钟又到了。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,取下老光眼镜,揉揉眼睛。“宣,你脱了衣服睡罢,不要等了,”她说。
  “我睡不着。妈,你去睡,”他失望地说。
  “她这样返还不回来,哪里还把家里人放在心上?明天一早就要走,也应该早回来跟家里人团聚才是正理,”母亲气恼地说。
  “她应酬忙,事情多,这也难怪她,”他还在替他的妻子辩解。
  “应酬,你说她还有什么应酬?还不是又跟她那位陈主任跳舞去了,”母亲冷笑地说。
  “不会的,不会的,”他摇头说。
  “你总是袒护她,纵容她!不是我故意向你泼冷水,我先把话说在这里搁起,她跟那位陈主任有点不明不白——”她突然咽住以后的话,改变了语调叹息道:“你太忠厚了,你到现在还这样相信她,你真是执迷不悟!”
  “妈,你还不大了解她,她也有她的苦衷。在外面做事情,难免应酬多,她又爱面子,”他接口替妻辩护道:“她不见得就喜欢那个陈主任,我相信得过她。”
  “那么我是在造谣中伤她!”母亲勃然变色道。
  他吃了一惊,偷偷看母亲一眼,不敢做声。停了一两分钟,母亲的脸色缓和下来,那一阵愤怒过去了,她颇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,她用怜惜的眼光看他,她和蔼地说:“你不要难过,我人老了,脾气更坏了。其实这样吵来吵去有什么好处!—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看不起我!不管怎样,我总是你的母亲啊!”
  他又得到了鼓舞,他有了勇气。他说:“妈,你不要误会她,她从没有讲过你的坏话。她对你本来是很好的。”他觉得有了消解她们中间误会的机会和希望了。
  母亲叹了一口气,她指着他的脸说:“你也太老好了。她哪里肯对你讲真话啊!我看得出来,我比你明白,她觉得她能够挣钱养活自己,我却靠着你们吃饭。所以她看不起我。”
  “妈,你的确误会了她,她没有这个意思,”他带着充分自信地说。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母亲不以为然地反问道。就在这时候电灯突然亮了。整个屋子大放光明。倒立的茶杯上那段剩了一寸多长的蜡烛戴上了一大朵黑烛花,现着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。母亲立刻吹灭了烛,换过话题说;“十点半了,她还没有回来!你说她是不是还把我们放在眼里!”
  他不作声,慢慢地叹了一口气。他的左胸又厉害地痛起来。他用乞怜的眼光偷偷地看母亲,他甚至想说:你饶了她罢。可是他并没有这样说。他压下了感情的爆发(他想痛哭一场)。他平平淡淡地对母亲说:“妈,你不必等她了。你去睡罢。”
  “那么你呢?”母亲关心地问。
  “我也要睡了。我瞌睡得很。”他故意装出睁不开眼睛的样子,并且打了一个呵欠。
  “那么你还不脱衣服?”母亲又问。
  “我等一会儿脱,让我先睡一觉。妈,你把电灯给我关了罢,”他故意慢吞吞地说,他又打了一个呵欠。
  “好的,你先睡一觉也好。不要忘记脱衣服啊,”母亲叮嘱道。她真的把电灯扭熄了。她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个凳子,放在掩着的门背后。于是她走进她那间小屋去了。她房里的电灯还亮着。
  他并无睡意。他的思潮翻腾得厉害。他睁着眼睛望那扇房门,望那张方桌,望那把藤椅,望一切她坐过、动过、用过的东西。他想:到明天早晨什么都会变样了。这问屋子里不会再有她的影子了。
  “树生!”他忽然用棉被蒙住头带了哭声暗暗地唤她。他希望能有一只手来揭开他的被,能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回答:“宣,我在这儿。”
  但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。母亲在小屋里咳了两声嗽,随后又寂然了。
  “树生,你真的就这样离开我?”他再说。他盼望得到一声回答:“宣,我永远不离开你。”没有声音。不,从街上送进来凄凉的声音:“炒米糖开水。”声音多么衰弱,多么空虚,多么寂寞,这是一个孤零零的老人的叫卖声!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缩着头,驼着背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破旧油腻的棉袍挡不住寒风。一个多么寂寞、病弱的读书人。现在……将来?他想着,他在棉被下面哭出声来了。
  幸好母亲不曾听见他的哭声。不会有人来安慰他。他慢慢地止了泪。他听见了廊上的脚步声,是她的脚步声!他兴奋地揭开被露出脸来。他忘了泪痕还没有揩干,等到她在推门了,他才想起,连忙用手揉眼睛,并且着急地翻一个身,使她在扭开电灯以后看不到他的脸。
  她走到屋子,扭燃了电灯。她第一眼看床上,还以为她睡熟了。她先拿起拖鞋,轻轻地走到书桌前,在藤椅上坐下,换了鞋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镜子,对看镜略略整理头发。然后她站起来,去打开了箱子,又把抽屉里的一些东西放到箱子里去。她做这些事还竭力避免弄出任何响声,她不愿意惊醒他的梦。但是正在整理箱子的中间,她忽然想到什么事,就暂时撇下这个工作,走到床前去。她静静地立在床前看他。
  他并没有睡去,从她那些细微的声音里他仿佛目睹了她的一举一动。他知道她到了他的床前。他还以为她就会走开,谁知她竟然在床前立了好一阵。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。他不能再忍耐了。他咳了一声嗽。他听见她小声唤他的名字,便装出睡醒起来的样子翻一个身,伸一个懒腰,一面睁开眼来。
  “宣,”她再唤他,一面俯下头看他;“我回来迟了。你睡了多久了?”
  “我本来不要睡,不晓得怎样就睡着了,”他说了谎,同时还对她微笑。
  “我早就想回来,谁知道饭吃得太迟,他们又拉着去喝咖啡我说要回家,他们一定不放我走……”她解释道。
  “我知道,”他打断了她的话,“你的同事们一定不愿意跟你分别。”这是敷衍的话。可是话一出口,他却觉得自己失言了。他绝没有讥讽她的意思。
  “你是不是怪我不早回来?”她低声下气地说;“我不骗你,我虽然在外面吃饭,心里却一直想到你。我们要分别了,我也愿意同你多聚一刻,说真话,我就是怕——”地说到这里便转过脸朝母亲的小屋望了望。——
  “我知道。我并没有怪你,”他接嘴说。“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?”他改变了话题问。
  “差不多了,”她答道。
  “那么你快点收拾罢,”他催她道:“现在大概快十一点了。你要早点睡啊,明天天不亮你就要起来。”
  “不要紧,陈主任会开汽车来接我,车子已经借好了,”她顺口说。
  “不过你也得早起来,不然会来不及的,”他勉强装出笑容说。
  “那么你——”她开始感到留恋,她心里有点难过,说了这三个字,第四个字梗在咽喉,不肯出来。
  “我瞌睡,”他故意打了一个假呵欠。
  她似乎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她抬起头说:“好的,你好好睡。我走的时候你不要起来啊。太早了,你起来会着凉的。你的病刚刚才好一点,处处得小心,”她叮嘱道。
  “是,我知道,你放心罢,”他说,他努力做出满意的微笑来,虽然做得不太象。可是等她转身去整理行李时,他却蒙着头在被里淌眼泪。
  她忙了将近一个钟头。她还以为他已经睡熟了。事实上他却一直醒着。他的思想活动得很快,它跑了许多地方,甚至许多年月。它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,但是它始终绕着一个人的面影。那就是她。她现在还在他的近旁,可是他不敢吐一口气,或者大声咳一下嗽,他害怕惊动了她。幸福的回忆,年轻人的岁月都去远了。……甚至痛苦的争吵和相互的折磨也去远了,现在留给他的只有分离(马上就要来到的)和以后的孤寂。还有他这个病。他的左胸又在隐隐地痛。她会回来吗?或者他能够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吗?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他把脸朝着墙壁,默默地流眼泪。他后来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些时候。然而那是在她上床睡去的若干分钟以后了。
  他半夜里惊醒,一身冷汗,汗背心已经湿透了。屋子里漆黑,他翻身朝外看,他觉得有点头晕,他看不清楚一件东西。母亲房里没有声息。他侧耳静听。妻在他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睡得很安静。“什么时候了?”他问自己。他答不出。“她不会睡过钟点吗?”他想。他自己回答:“还早罢,天这么黑。她不会赶不上,陈主任会来接她。”想到“陈主任”,他仿佛挨了迎头一闷棍,他楞了几分钟。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,他觉得脸上、额上烫得厉害。“他什么都比我强,”他妒忌地想道。……
  渐渐地、慢慢地他又睡去了。可是她突然醒来了。她跳下床,穿起衣服,扭开电灯,看一下手表。“啊呀!”她低声惊叫,她连忙打扮自己。
  突然在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。“他来了,我得快。”她小声催她自己。她匆匆地打扮好了。她朝床上一看。他睡着不动。“我不要惊醒他,让他好好地睡罢,”她想道。她又看母亲的小屋,房门紧闭,她朝着小屋说了一声:“再会。”她试提一下她的两只箱子,刚提起来,又放下。她急急走到床前去看他。他的后脑向着她,他在打鼾。她痴痴地立了半晌。窗下的汽车喇叭声又响了。她用柔和的声音轻轻说:“宣,我们再见了,希望你不要梦着我离开你啊。”她觉得心里不好过,便用力咬着下嘴唇,掉转了身子。她离开了床,马上又回转身去看他。她踌躇片刻,忽然走到书桌前,拿了一张纸,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行字,用墨水瓶压住它,于是提着一只箱子往门外走了。
  就在她从走廊转下楼梯的时候,他突然从梦中发出一声叫唤惊醒过来了。他叫着她的名字,声音不大,却相当凄惨。他梦着她抛开他走了。他正在唤她回来。
  他立刻用眼光找寻她。门开着。电灯亮得可怕。没有她的影子,一只箱子立在屋子中央。他很快地就明白了真实情形。他一翻身坐起来,忙忙慌慌地穿起棉袍,连钮子都没有扣好,就提起那只箱子大踏步走出房去。
  他还没有走到楼梯口,就觉得膀子发痠,脚沉重,但是他竭力支持着下了楼梯。楼梯口没有电灯,不曾扣好的棉袍的后襟又绊住他的脚,他不能走快。他正走到二楼的转角,两个人急急地从下面上来。他看见射上来的手电光。为了避开亮光,他把眼睛略略埋下。
  “宣,你起来了!”上来的人用熟习的女音惊喜地叫道。手电光照在他的身上。“啊呀,你把我箱子也提下来了!”她连忙走到他的身边,伸手去拿箱子。“给我,”她感激地说。
  他不放开手,仍旧要提着走下去,他说:“不要紧,我可以提下去。”
  “给我提,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。这是年轻而有力的声音。他吃了一惊。他看了说话的人一眼。恍惚间他觉得那个人身材魁梧,意态轩昂,比起来,自己太猥琐了。他顺从地把箱子交给那只伸过来的手。他还听见她在说:“陈主任,请你先下去,我马上就来。”
  “你快来啊,”那个年轻的声音说,魁梧的身影消失了。“咚咚”的脚步声响了片刻后也寂然了。他默默地站在楼梯上,她也是。她的手电光亮了一阵,也突然灭了。
  两个人立在黑暗与寒冷的中间,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  汽车喇叭叫起来,叫了两声。她梦醒似地动了一下,她说话了:“宣,你上楼睡罢,你身体真要当心啊……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罢,你不要送我。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屋里,”她柔情地伸过手去,捏住他的手。她觉得他的手又瘦又硬(虽然不怎么冷)!她竭力压下了感情,声音发颤地说:“再见。”
  他忽然抓住她的膀子,又着急又悲痛地说:“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?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“我说不定,不过我一定要回来的。我想至迟也不过一年,”她感动地说。
  “一年?这样久!你能不能提早呢?”他失望地小声叫道。他害怕他等不到那个时候。
  “我也说不定,不过我总会想法提早的,”她答道,讨厌的喇叭声又响了。她安慰他:“你不要着急,我到了那边就写信回来。”
  “是,我等着你的信,”他揩着眼泪说。
  “我会——”她刚刚说了两个字,忽然一阵心酸,她轻轻地扑到他的身上去。
 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,吃惊地说:“不要挨我,我有肺病,会传染人。”
  她并不离开他,反而伸出两只手将他抱住,又把她的红唇紧紧地压在他的干枯的嘴上,热烈地吻了一下。她又听到那讨厌的喇叭声,才离开他的身子,眼泪满脸地说:“我真愿意传染到你那个病,那么我就不会离开你了。”她用手帕揩了揩脸,小声叹了一口气,又说:“妈面前你替我讲一声,我没有敢惊动她。”她终于决然地撇开他,打着手电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剩余的那几级楼梯。
  他痴呆地立了一两分钟,突然沿着楼梯追下去。在黑暗中他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倒。但是他赶到大门口,汽车刚刚开动。他叫一声“树生”,他的声音嘶哑了。她似乎在玻璃窗内露了一下脸,但是汽车仍然在朝前走。他一路叫着追上去。汽车却象箭一般地飞进雾中去了。他赶不上,他站着喘气。他绝望地走回家来。大门口一盏满月似的门灯孤寂地照着门前一段人行道。门旁边墙脚下有一个人堆。他仔细一看,原来是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互相抱着缩成了一团。油黑的脸,油黑的破棉袄,满身都是棉花疙瘩,连棉花也变成黑灰色了。他们睡得很熟,灯光温柔地抚着他们的脸。
  他看着他们,他浑身颤抖起来。周围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寒夜。就只有这两个孩子睡着,他一个人醒着。他很想叫醒他们,让他们到他的屋子里去,他又想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他们的身上。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。“唐柏青也这样睡过的,”他忽然自语道,他想起了那个同学的话,便蒙着脸象逃避瘟疫似地走进了大门。
 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,在书桌上见到她留下的字条,他拿起它来,低声念着:
  
  宣:
  我走了。我看你睡得很好,不忍叫醒你。你不要难过。我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。一切有陈主任照料,你可以放心。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:保重自己的身体,认真地治病。
  妈面前请你替我讲几句好话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妻

  他一边念,一边流泪。特别是最后一个“妻”字引起他的感激。
  他拿着字条在书桌前立了几分钟。他觉得浑身发冷,两条腿好象要冻僵的样子。他支持不住,便拿着字条走到床前,把它放在枕边,然后脱去棉袍钻进被窝里去。
  他一直没有能睡熟,他不断地翻身,有时他刚合上眼,立刻又惊醒了。可怖的梦魇在等候他。他不敢落进睡梦中去。他发烧,头又晕,两耳响得厉害。天刚大亮,他听见飞机声。他想:她去了,去远了,我永远看不见她了。他把枕畔那张字条捏在手里,低声哭起来。
  “你是个忠厚老好人,你只会哭!”他想起了妻骂过他的话,可是他反而哭得更伤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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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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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妻走后第二天他又病倒了。在病中他一共接到妻的三封信。第一封信写着。
  
  宣:
  我到了兰州,一切都很陌生,只觉空气好,天虽冷,却也冷得痛快。
  行里房屋还在改修中,我们都住在旅馆里。陈经理对我很好,你可不必担心。初到一个地方,定不下心来,过一两天再给你写长信。
  母亲还发脾气吗?我在家她事事看不顺眼,分开了她也许不那么恨我罢。
  你的身体应该注意,多吃点营养东西和补品,千万不要省钱,我会按月寄给你。祝福你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妻X月X曰

  没有写明回信地址,但是这封短信使他很满意,只除了“陈经理”三个字。他等着第二封信。这并不要他久等,过了三天第二封信就来了。这封信不但相当长,而且写得很恳切,有不少劝他安心治病的话,还附了一封介绍他到宽仁医院去找内科主任了医生的信,信末的署名是“陈奉光”。他知道这是陈经理的名字,他的脸红了一下。他顺口向母亲提了一句:“树生要我到宽仁医院去看病,她还请陈经理写了封介绍信来。”母亲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哼,哪个希罕他介绍?”他就不敢讲下去了,以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情。他又盼望着第三封信,他相信它一定比第二封信长。过了一个星期,第三封信到了。它却是一封很短的信。在信内她只说她正在为筹备银行开幕的事忙着,一时没有功夫写长信,却盼望他多去信,告诉她他的生活状况。信末写上了她的通信处,署名却改用了“树生”两个字。
  他读完信,叹一口气,不说一句话。母亲伸过手来拿信,他默默地交给她。
  “她好神气,才去了十几天就拿出要人的派头来了,”母亲看完信,不满意地说。她不曾看到树生的第一封信。
  “她大概真忙,也难怪她,新开行,人手少,陈经理对她好,她也得多出力,”他还在替妻辩护,他竭力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和疑虑(的确他有一点点疑虑)。
  “你还要说陈经理对她好!你看着罢,总有一天他们两个会闹出花样来的!”母亲气愤地说。
  “妈,我该吃药了罢,”他不愿意母亲再谈这个问题(它使他心里很难过),便打岔道。
  “是啊,我去给你煎药,”母亲接着说,想起他的病,她立刻忘记了那个女人。她用慈爱的眼光看他。他还是那么黄瘦,不过眼神好了些,嘴唇也有了点血色。她匆匆忙忙地走出房去了。
  他又叹了一口气,把眼睛掉向墙壁。过了两三分钟,他又把眼睛掉向外面,后来又掉向天花板。不管在哪里他都看见那个女人的笑脸,她快乐地笑,脸打扮得象舞台上的美人脸。他整个脸热烘烘的,耳朵边响着单调的铃子声,眼睛干燥得象要发火。他终于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  他做着短而奇怪的梦,有时他还发出呻吟,一直到母亲端了药汤进来,他才被唤醒。他大吃一惊,而且出了一身汗。他用了求救的眼光望着她。
  “宣,你怎么了?”母亲惊恐地说。她差一点把碗里的药汤泼了出来。
  他好象没有听懂她的话。过了半晌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。他的表情改变了。他吃力地说:“我做了好些怪梦,现在好了。”
  母亲不大明白地看了看他。“药好了,不烫,现在正好吃。你要起来吃吗?”她关心地说。
  “好。你递给我罢,”他说着就推开棉被坐起来。
  “你快披上衣服,看受凉啊,”母亲着急地说。她把药碗递给他以后,便拿起他的棉袍替他披上。“今天很冷,外面在下雪,”她说。
  “大不大?”他喝了两大口药,抬起头问道。
  “不大,垫不起来的。不过冷倒是冷,所以你起来一定要先穿好衣服,”她说。
  他喝光了药汤,把碗递还给母亲。他忽然拉着她的红肿的手惊叫道:“妈,你怎么今年生冻疮了?”
  母亲缩回了手,淡淡地说:“我去年也生过的。”
  “去年哪有这样厉害!我说冷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罢,还是包给外面大娘洗好些。”
  “外面大娘洗,你知道要多少钱一个月!”她不等他回答,自己又接下去:“一千四百元,差不多又涨了一倍了。”
  “涨一倍就涨一倍,不能为了省一千四,就让你的手吃苦啊,”他痛心地说。“我太对不住你了,”他又添上一句。
  “可是钱总是钱啊。我宁肯省下一千四给你医病,也不情愿送给那班洗衣服的大娘,”母亲说。
  “树生不是说按月寄钱来吗?目前也不在乎省这几个钱,”他说,伸了个懒腰,拿掉棉袍,又倒下去。
  母亲不作声了。她的脸上现出了不愉快的表情。她立刻掉开头,不给他看见她的脸。
  “妈,”他温和地唤道。她慢慢地回过头来。“你也得保重身体啊,你何必一定要叫自己多吃苦。”
  “我并不苦,”她说,勉强笑了笑。她不自觉地摸着手上发烫的肿痕。
  “你不要骗我,我晓得你不愿意用树生的钱,”他说。
  “没有这回事,我不是已经在用她的钱吗?”她说,声音尖,又变了脸色,眼眶里装满了泪水。她咬着嘴唇,并且把身子掉开了。
  “妈,我真对不起你,你把我养到这么大,到今天我还不能养活你,”他答道。她真想跑进自己的房里去畅快地大哭一场。
  “你现在还恨树生吗?”过了半晌他又问。
  “我不恨,我从没有恨过她,”她说。她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间屋子,她害怕他再谈起树生。
  “她说过她对你并没有恶感,”他说。
  “谢谢她,”她冷淡地插嘴说。
  “那么要是她写信给你,你肯回信吗?”他胆怯地问。
  她想了片刻,才答道:“回信。”她仍然不让他看见她的脸色。
  “那就好,”他欣慰地说,吐了一口气。
  “你以为她会写信给我吗?”她忽然转过身来,问道。
  “我想她会的,”他带了几分确信地答道。
  她摇摇头,她想说:“你在做梦!”可是她刚刚说了一个“你”字,立刻闭上了嘴。她不忍打破他的梦。同时她也盼望他的这个梦会实现。
  关于树生的事他们就谈到这里为止。晚上等母亲回到小屋睡去以后,他从床上起来,穿好衣服,伏在书桌上给树生写了回信。他报告了他的近况。他也说起他和母亲间的那段谈话,他请她立刻给母亲写一封表示歉意和好感的长信来。封好了信,他疲倦不堪地倒在床上昏沉地睡了。
  第二天早晨,不管他发着热,他还亲自把信放到母亲的手里,叮嘱她趁早到邮局作为航空挂号信寄出去。母亲接过信没有说什么,走出房门后却暗暗地摇头。他没有功夫去猜测母亲的心思。他的脸颊发红(因为发热),两眼射出希望的光辉,他好象在盼望着奇迹。
  为了写这一封信,他多睡了四天。可是一个星期白白地过去了,邮差就没有叩过他的门。在第二个星期里面她的信来了。是同样的航空挂号信。他拆信时,心颤抖得厉害。但是他读完信,脸却沉下来了。一张邮局汇票,一张信笺。信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:银行开幕在即,她忙,没有功夫给母亲写长信,请原谅。家用款由邮局飞汇。希望他千万到医院去看病。
  “她信里怎样说?”母亲问道,她看见了他的表情。
  “她很好,很忙,”他短短地答道。他把汇票和信封递给他母亲:“这个交给你罢。”
  母亲接了过来。她皱了皱眉,一句话也不说。
  “妈,以后衣服给洗衣大娘去洗罢。今天说定了啊,”他说。“你也不必太省俭了,横顺树生按月寄钱来。”
  “不过这万把块钱也不经用啊,”母亲说。
  “妈,你忘了她留下的那笔安家费,”他提醒她道。
  “我们不是已经动用了一点吗?剩下的恐怕还不够缴小宣的学食费。上次是两万几。这学期说不定要五万多。”她看见他不答话,停了片刻又接下去说:“其实我倒想让他换个学校。我们穷家子弟何必读贵族学堂?进国立中学可以省许多钱。”
  “这是他母亲的意思,我看还是让他读下去罢。他上次考了个备取,他母亲费了大力辗转托人讲情,他才能够进去,”他不以为然地说。他想:我不能够违背她的意思。
  “那么你写信去提醒她,说学费还不够,要她早点想办法,”她说。
  “好,”他应了一声。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在信里写上那种话。
  “我想还是叫小宣回家来住罢,他回来也多一个人跟你作伴,”母亲换了话题说。
  他想了想,才说:“他既然来信说,假期内到学堂附近同学家去住,温习功课方便,就让他去罢,何必叫他回来?”
  “我看你也实在太寂寞了,他回来,家里也多点热气,”母亲说。
  “不过我怕他会染到我的病。他最好跟我隔开,他年纪太轻,容易传染到病,”他用低沉的声音说。
  “好罢,就依你,”母亲简短地说;她心里难过,脸上却装出平静的样子。她走开了。刚走到右面窗前,她又转回到他的身边。她慈爱地望着他:“你宽心点,不要太想你的病。你究竟还年轻,不要总苦你自己。”
  他略略仰起头看母亲,然后点头说:“我知道,你放心。”
  “这种生活,我过得了。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太婆了。对你,实在太残酷,你不该过这种曰子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抑制不住感情的奔腾,便说了以上的话。
  “妈,不要紧,我想我们总可以拖下去,拖到抗战胜利的一天你就好了,”他反而用话去安慰母亲,他说“你”,不用“我们”,只因为他害怕,不,他相信,自己多半拖不到那一天。
  “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,看起来也很渺茫,”母亲感慨地说:“我今天碰到二楼一位先生,他说今年就会胜利。固然今年才开头,还有十二个月,不过我们拿什么来胜利,我实在不明白!”
  “你老人家也想得太多了,现在横顺曰本人打不过来,我们能够拖下去,大家就满意了,”他苦笑说。
  “是啊,就是这样。前些时曰本人要打到贵阳来了,大家慌张得不得了。现在曰本人退了,又没有事了,那班有钱人还是有吃有穿,做官的,做大生意的还是照样神气。不说别人,就说她那位陈主任,陈经理罢……”母亲又说。
  “他们也是在拖啊,”他苦笑地说。
  “那么拖到胜利一定还是他们享福,”母亲不平地说。
  “当然罗,这还用得着说,”他痛苦地答道。
  母亲不再说话,她默默地望着他。他也常常掉过眼光看她。两个人都有一种把话说尽了似的感觉。屋子显得特别大(其实这是一个不怎么大的房间),特别冷(虽然有阳光射进来,阳光却是多么地微弱)。时间好象停滞了似的。两个人没精打采地坐着:他坐在藤椅上,背向著书桌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头渐渐地变重,身子渐渐地往下沉;母亲一只手支着脸颊,肘拐压在方桌上,她觉得无聊地常常眨眼睛。一只大老鼠悠然自得地在他们的面前跑来跑去,他们也不想把牠赶开。
  房间里渐渐地阴暗,他们的心境也似乎变得更阴暗了。他们觉得寒气从鞋底沿着腿慢慢地爬了上来。
  “我去煮饭,”母亲说,懒洋洋地站起来。
  “还早,等一会儿罢,”他哀求般地说。
  母亲又默默地坐下,想不出什么话来说。过了一阵,房间快黑尽了。她又站起来:“现在不早了,我去煮饭。”
  他也站起来。“我去给你帮忙,”他说。
  “你不要动,我一个人做得过来,”她阻止道。
  “动一动也好一点,一个人坐着更难过,”他说,便跟着母亲一起出去了。
  他们弄好一顿简单的晚饭,单调地吃着。两个人都吃得不多。吃过饭,收拾了碗筷以后,两个人又坐在原处,没有活气地谈几句话,于是又有了说尽了话似的感觉。看看表(母亲的表),七点钟,似乎很早。他们捱着时刻,终于捱到了八点半,母亲回到自己的小屋,他上床睡觉。
  这不是他某一天的生活,整个冬天他都是这样地过曰子。不同的是有时停电,他们睡得更早;有时母亲在灯下补衣服;有时母亲对他讲一两段已经讲过几十遍的老故事;有时小宣回家住一夜,给屋子添一点热气(那个不爱讲话、不爱笑的“小书呆子”又能够添多少热气呢!);有时他身体较好;有时他精神很坏。
  “我除了吃,睡,病,还能够做什么?”他常常这样地问自己。永远得不到一个回答。他带着绝望的苦笑撇开了这个问题。有一次他似乎得到回答了,那个可怕的字(死)使他的脊梁上起了寒栗、使他浑身发抖,使他仿佛看见自己肉体腐烂,蛆虫爬满全身。这以后,他好些天不敢胡思乱想。
  母亲不能够安慰他,这是他的一个秘密。妻更不能给他安慰,虽然她照常写短信来(一个星期至少一封)。她永远是那样地忙,她没有一个时刻不为他的身体担心,她每封信都问候他的母亲,可是她并不曾照他的要求直接给母亲写一封信。从这一件事,从她的“忙”,从来信的“短”,他感觉到她跟他离得更远了。他从不对母亲说起妻的什么,可是他常常暗暗地计算他跟妻中间相距的路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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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命由我不由天!  人生一场虚空大梦,韶华白首,不过转瞬,惟有天道恒在,往复循环,不曾改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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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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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寒冷的冬天象梦魇似地终于过去了。春天给人们带来了希望。浓雾被春风吹散了。人们带笑地谈论战争的消息。
  但是汪文宣的生活里并没有什么变化。他的身体仍旧是时好时坏。好时偶尔去外面走走,坏时整天躺在床上。母亲照常煮饭,打扫屋子,他生病时还给他煎药。小宣两个星期进城一次,住一个晚上,谈一两段学校的故事,话不多,这个孩子更难得有笑容。小宣回来时,屋子里听不见笑声,可是这个孩子一走,屋子更显得荒凉了。妻照常来信,寄款,款子一月一汇,信一星期一封,她从没有写过三张信笺,虽然字里行间也有无限深情。她始终很忙。但是他永远有耐心,他每星期寄一封长信去,常常编造一些谎话,他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的实际生活情况。写信成了他唯一的消遣,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工作。
  春天里曰子变得更长,度曰更成为一件苦事。他觉得自己快要丧失说话的能力了。他某一次受凉失去嗓音以后,就一直用沙哑的声音讲话。母亲更现老态,她的话也愈来愈少。常常母子两个人在房中对坐,没有一点声音。有时他一天说不上三十句整旬的话。
  时光象一个带病的老车夫拖着他们慢慢地往前走,是那样地慢,他有时甚至觉得车子已经停住了。
  但是他仍然活着,仍然有感情,仍然有思想。他的左胸时常痛。他夜间常常出冷汗,他常常干咳。偶尔他也暗暗地吐一两口血——那只是痰里带血。痛苦继续着,并且不断地增加,欢乐的笑声却已成了远去了的渺茫的梦。
  他没有呻吟,也没有抱怨。他默默地送走一天灰色的曰子,又默默地迎接一天更灰色的曰子。他的话更少,因为他害怕听见自己的沙哑声音。有时气闷得没有办法,他只好长叹,但是他不愿意让母亲听到他的叹声,他总是背着人叹息。
  曰子愈来愈长,也愈难捱。一个念头折磨着他:他的精神力量快要竭尽,他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  但是没有人允许他不拖下去。妻还是叮嘱他安心治病、等待她回来。钟老答应设法替他找适当的工作。母亲不断地买药给他吃,她拿回来的有中国的单方,也有西洋的名药。他不知道那些药对他的身体有无益处,他只是顺从地、断断续续地吃着。他这样做,大半是为了敷衍母亲。有一次母亲还拉他到宽仁医院去看病。他想起了妻寄来的介绍信,可是到处都找不着,原来母亲早已把它撕毁了。他又不愿意多花钱挂特别号,只挂普通号,足足等候了三个钟点。母亲已经让步到拉他去医院了,他也只好忍耐地等待他的轮值,不管候诊室里怎样拥挤,天井内怎样冷(那还是春天到来以前的事)。一个留八字胡的医生对他摆出一张冰冻了的面孔,医生吩咐他解开衣服,用听诊器听了听,又各处敲敲,然后皱着眉,摇摇头,又叫他穿好衣服,开一个方,要他去药剂室购了一瓶药水。医生似乎不愿意多讲话,只吩咐他下星期去“透视”。医生说照X光最好,不过“透视”费低。他出来在问询处问明了透视费的价目,他吐了吐舌头,默默地走出了医院。后来他又去过一次医院,那个医生仍旧吩咐他下星期去透视。他计算一下这一个月已经用去了若干钱,又猜想透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,他不敢再到医院去了。
  “要来的终于要来,让它去罢,”他对自己说。他颇想“听命于大”了。事实上除了这里他的心也没有一个安放处。
  有一天午饭后他出街散步。天气很好,不过街上仍然多尘土,车辆拥挤不堪,而且秩序坏,在一个路角堆了大堆的垃圾,从那里发散出来一股一股的霉臭。他掩着鼻走过了一条街。无意间侧头一看,他正立在国际咖啡厅的玻璃橱窗前。橱窗里陈列着几个生曰大蛋糕和好几种美国糖果。一切都和几个月前一样。不同的是他再听不见那一个人的笑声,再看不见那一个婷婷的身影。
  他进去了。厅子里客人相当多,刚巧他从前坐过的那张小圆桌空着,他便挤到里面去坐下来。两个茶房忙碌地端着盘子各处奔走。客人们正在竞赛叫唤茶房的声音的高低。他胆怯地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等待着。
  一个穿白制服的茶房终于走过来了。“两杯咖啡,”他低声说。
  “嗯?”茶房不客气地问。
  “两杯咖啡,”他提高声音再说。
  茶房不回答,猝然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茶房端了两个杯子走回来,一杯咖啡,放在他面前,另一杯放在他对面。“要牛奶吗?”茶房拿起牛奶罐头问道。他摇摇头说:“我不要。”又指着对面那个杯子说:“这杯要。”茶房把牛奶注入杯中,便拿着罐头走开了。他拿起茶匙舀了糖,先放进对面的杯里,又用茶匙在杯里搅了一下,然后才在自己的杯中放糖。
  “你喝罢,”他端起杯子对着空座位低声说。在想象中树生就坐在他的对面,她是喜欢喝牛奶咖啡的。他仿佛看见她对他微笑。他高兴地喝了一大口。他微笑了。他睁大眼睛看对面。位子空着,满满的一杯咖啡不曾有人动过。他又喝了一口。他的嘴上还留着刚才的微笑,但是笑容慢慢地在变化,现在是凄凉的微笑了。“你还会记住我么?”他小声说,他觉得鼻酸,连忙掉开脸去看别人。四座都是烟雾,人们在高谈阔论,大抽香烟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  “我敢写保票,不到两个月德国就会投降。曰本也熬不过一年。说不定我们会在南京过下一个新年!”旁边一张桌上一个穿中山装的大块头眉飞色舞地大声说。
  他吃了一惊。他看看说话的人。这个预言给他带来一种奇特的感觉。他没有快乐,他却感到了羡慕和妒忌。他又望了一下空座位和满杯的咖啡,怅惘地叹了一口气,便站起来付了帐走出去了。
  回到家,他正碰见母亲捧着一堆湿衣服从房里出来。
  “妈,你怎么又自己洗起衣服来了?”他惊问道。
  “不要紧,我可以洗,”母亲笑答道。
  “其实你不应该省这点钱,你也该少累点,”他说。
  “可是洗衣服大娘又涨价了,树生只寄来那么一点钱,不省怎么够用!”母亲略带烦躁地说。“从过年到现在物价不知涨了多少,收入却不见增加。我有什么办法!”
  “她这点钱比我做事拿的薪水还要多些,”他想道,可是他不敢对母亲讲出来。他只好默默地进屋,让母亲到晒台上晾衣服去。
 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不想坐,不想躺,也不想看书。他只好在屋子里踱来踱去。
  “为什么她永远是那样忙?为什么她总是写一些短信?她既然关心我,为什么她不让我知道她的生活情形?”他疑惑地、烦躁地想道。
  没有回答。他永远找不到回答。
  但是有人来打岔了。他听见粗重的脚步声。于是一个邮差推开门进来,大声叫道:“汪文宣收信!盖图章!”
  他接过来,很厚的一封信,邮票在信封上贴满了。他一眼就认出来树生的笔迹。
  他在一阵欢喜中盖好图章,把邮件回执交给邮差。“谢谢你,”他感激地对邮差说。
  长信终于来了,这正是他需要的回答,他感激地接连吻着信封。他低声笑,他反复念着封面的地址。他忘了自己的烦恼,甚至忘了自己的病。
  于是他拆开了信,拿出厚厚的一叠信笺来。
  “她给我写长信了!她给我写长信了!”他自己带笑地说了好几遍。他摊开了信笺,可是他只看了称呼的“宣”字以后,马上又把信笺折起,拿着它们,兴奋地在屋子里走了几转。
  最后,他在藤椅上坐下来。他从容地打开那一叠信笺,开始读着她的来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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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命由我不由天!  人生一场虚空大梦,韶华白首,不过转瞬,惟有天道恒在,往复循环,不曾改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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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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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一叠信笺上全是她的笔迹,字写得相当工整,调子却跟往常的不同。她不再说她的“忙”和银行的种种事情。她吐露她的内心,倾诉她的痛苦。他的手跟着那些字颤抖起来,他屏住气读下去。那些话象一把铁爪在抓他的心。但是他禁不住要想:“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?”他已经有一种预感了。
  
  她继续吐露她的胸怀:
  ……我知道我这种脾气也许会毁掉我自己,会给对我好的人带来痛苦,我也知道在这两三年中间我给你添了不少的烦恼,我也承认这两三年我在你家里没有做到一个好妻子。是的,我承认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(不过我并没有背着你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情),有时我也受到良心的责备。但是……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,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够使你明白我的意思……特别是近一两年,我总觉得,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,我们中间缺少什么联系的东西,你不了解我。常常